▲ 2026年7月12日，郑州市民排队免费领取西瓜。当日，一家超市购买20万斤西瓜免费送给市民。（视觉中国/图）
2026年收购价腰斩，直接降到每斤0.4元，问价的人还寥寥无几。
在瓜农聚集的地方，田德奎和卖瓜大爷简单聊了两句，当即拍板收下全部西瓜，“那个大爷一激动，要给我跪下来，我好几天心里都可难受了”。
“水果行业，分销成本高于水果本身成本，是较为常见的现象。但中间商赚的也是辛苦钱，经常也会赔钱。”
文｜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
南方周末实习生 周甜甜
责任编辑｜何海宁
“往年最便宜也有四五毛，今年一毛多，顾不住本，还赔钱呢。”河南省开封市通许县厉庄乡刘庄村的瓜农郑海生说。
2026年7月，西瓜陆续成熟，价格却持续走低，直至跌到每斤一毛多，仍然无人问津。他沉不住气，开着电动三轮车去路口碰运气，见到从外地闻讯赶来的老板，把地里成熟的瓜全都收走，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种西瓜比种粮食麻烦。得先开沟，拖拉机拽着犁铧，在地里翻出一米五宽的沟，才能栽秧、铺膜，在漫长生长期内，要持续打药、施肥和浇水。“西瓜不能单浇白水，得搭配肥料。”郑海生说，最紧张的环节是“兑花”，面朝黄土背朝天，弯下腰“人工授粉”，只有多兑几遍，挂果率才有保障。
每年收完小麦得忙一阵，像打仗一样持续干到月底，“一直等到秧长大，瞅不见地皮，下不去脚就行了”。
近日以来，河南西瓜滞销降价的新闻持续发酵。农业农村部官网数据显示，7月8日全国西瓜批发中间价为3.03元/公斤，较6月1日3.97元/公斤下降23.68%，较5月初4.70元/公斤的跌幅更为明显。而在西瓜集中产地，西瓜出地价格更是廉价到让人辛酸。
河南是全国西瓜种植面积最大省份，据媒体从河南省农业农村厅获悉的数据，2026年，全省西瓜种植面积达370万亩，产量预计1400万吨。其中，开封是河南西瓜主产区。据业内人士分析，2026年西瓜滞销原因较为复杂，其中种植面积过大，以及遭遇雨水天气集中上市等是主要因素。
西瓜滞销后，当地爱心企业、旅游景区等机构，组织起收购西瓜、免费赠瓜的爱心活动，在网上引发关注。外地老板、博主奔赴河南采购西瓜，形成源源不断的网络接力。
1“今年亏惨了”
郑海生66岁，当了一辈子农民，种了几十年瓜，2026年的西瓜价格，是他见到的最低价。“一毛一，一毛二，给个价就卖了。”他说，按照这个价格算下来，农药化肥的成本都不够，更不要说自己搭进去的劳力。
他种了五六亩地，全都是自己和老伴两个人操持。秧苗一株七八元，打沟得找机器来做，一亩地二三十元，铺膜成本更高。还有农药、化肥，更是必不可少的开销，算下来，种瓜成本每亩地要五六百元。
这还不包括老两口搭进去的劳力。围着这几亩瓜田，从栽秧开始，就没有闲过，尤其是兑花的时候，前前后后二十多天，每天都弯着腰守在田里。“光靠蜜蜂蝴蝶不行，结出来的瓜太少。”
如果是往年，每斤西瓜能卖到四五毛，好的年景，每斤卖到八九毛，也不是稀奇事，比种粮食划算不少。但是风险比种粮食高，2026年价格跌到一毛多，就连产量低的美都品种，差不多也是这个价，肯定是要赔钱了。
幸亏他选择的是套种，西瓜行间穿插玉米、青椒，即便西瓜卖不上价，好歹能收点玉米和青椒，但是套种更麻烦，播种、田间管理很烦琐，得不断消耗劳力。
郑海生三个孩子都在外地打工。“种地收入太少，养活不了年轻人。”他说，自己和老伴种几亩地，能解决两个人生活所需，多少能给孩子减轻点负担。
“开封的瓜，收得差不多了，俺们这刚开始。”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种瓜大户许占龙30岁，已经种了六年瓜，更早些时候，他也在外地打工，结婚后顾不上照顾孩子，就回到老家河南，琢磨着种点经济作物谋生。
他老家有六亩地，家里还有一个哥哥，靠种这几亩地养活不了兄弟俩。老家的地就让父母操持着，种一些小麦、玉米，供应着一家老小的口粮。他选择到外边寻找机会，在周口市鹿邑县唐集乡承包土地种西瓜。
他种的是“黑无籽”，兼种一些麒麟瓜。年景好的时候，亩产可达七八千斤，收购价差不多能到每斤0.8元，这样算下来，比种粮食强不少。“赚不到大钱，能顾上家里开销、小孩上学。”于是，他陆陆续续扩大规模，2026年承包土地达到180余亩，一年光承包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2026年收购价腰斩，直接降到每斤0.4元，问价的人还寥寥无几。“今年亏惨了。”许占龙说。
180余亩地，到处都要开销。施肥就要三次，每亩底肥80斤，两次追肥各40斤，而且普通化肥不顶劲，瓜瓤不均匀，需要专业的瓜果高钾肥；还有每年一次的农药喷洒，总开销核算下来超过3万元。
他种得多，兑花就得雇人来干，这是最大一笔开销。平均下来，每亩地需要三个人，每人日结工资七八十元，得连轴转干上二十多天。
辛辛苦苦劳作一季，投资都花出去了，眼瞅着西瓜陆续成熟，价格一降再降，来田里收瓜的人稀稀拉拉。“今年亏惨了，明年不包地了。”他说。
2网络接力
田德奎是在网上看到开封西瓜滞销的新闻，他农村出身，对这种新闻特别敏感，就开车去市场上转了一圈，被西瓜的廉价震惊到。
“一三轮车瓜，只卖几十块钱，现在人出去谈个生意，吃顿饭，弄不好就几百上千了。”田德奎老家在开封农村，平时在河南省会郑州做生意和定居。7月中旬，他开车回到开封，在瓜农聚集的地方，和卖瓜大爷简单聊了两句，当即拍板收下全部西瓜，“那个大爷一激动，要给我跪下来，我好几天心里都可难受了”。
他也刷到很多视频，有农民开拖拉机去城里卖瓜，夜里就在地上铺凉席，睡在西瓜旁边，好心人将其叫醒，把所有瓜买下来，让老人早点回家。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田德奎鼻子都会发酸。他决定加大帮扶力度，叫上老婆，一人负责一条街，挨个收瓜，从三十多户瓜农那里，足足收了两大卡车共10万斤西瓜。
“他要价1毛，就给两毛，要价一毛五，就给三毛。”田德奎说，自己本身就是蓝天救援队成员，每年都会制定慈善预算，此前向蓝天救援队捐过救生艇、给乡村学校捐过书本，2026年，就把这部分预算花在了帮农、助农这件事情上了。
收完瓜，他当天就把瓜免费发放给了蓝天救援队、执勤民警，以及马路上的环卫工人和工地上的农民工。“我还打算联系一下爱心企业，再多买一些，给敬老院送去。”田德奎说，他把买瓜助农的视频发到网上，后台收到大量爱心人士、企业老板的私信，主动联系想出一份力，继续收购滞销西瓜。
连日来，河南本地爱心企业、旅游景区等机构，陆续开展购瓜助农活动。据河南省工商联消息称，河南省房地产业商会集中订购20万斤西瓜，河南省科技装备业商会、河南省钢铁贸易商会、河南省广东商会等分别订购10万斤西瓜，用实际行动为瓜农纾困；河南文旅行业在网友建议下，开启听劝式助农，采取以购代捐、以买代帮、溢价收购等灵活方式，帮助瓜农纾解困难。
其中，郑州银基动物王国景区连续多日为游客发放2000至3000斤西瓜，万岁山武侠城每天采购一万多斤西瓜，在园区设置十几个免费发放点，栾川重渡沟景区联合328家民宿启动爱心收购行动。尤其是开封网红景区清明上河园，大批采购本地西瓜，统一冰镇保鲜，游客只需和园内NPC互动，收集宋代道具“交子”，便能兑换冰镇西瓜。就连明星吴克群都参与到助农活动中，在河南高速服务区免费送瓜。
在湖南长沙做媒体传播、孵化生意的李中正，在网上看到助农视频后，驱车赶到开封帮扶。他说，首批一卡车西瓜，捐往广西洪水灾区。“我们想要一直收，等瓜季全部结束再走。”
他们也把助农过程制作成视频。李中正呼吁，除了开封，河南其他地方以及邻省安徽，西瓜也存在严重滞销，网友也可以多关注和帮扶。
2026年7月8日，郑州市一景区游客排队免费领取冰镇西瓜。当地多家景区主动采购本地西瓜助农。（夏青华/中新社/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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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上市，供过于求
随着河南西瓜滞销视频持续在网络上引发关注，也有网友提出质疑，认为滞销原因是西瓜品种陈旧，品质普遍较低。对此，李中正通过大量采购、接触和走访，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判断。
“开封西瓜品质可以，很好吃的。”李中正说，他们收购的西瓜品种较多，大多是老品种。品种虽老，但是味道并不差，因为开封位于黄河岸边，多年河水冲刷、沉积，靠近黄河的地方，土质偏沙化，并不适合种粮食，却是天然的种瓜土壤，“沙土种出来的西瓜更甜”。
他说，正是因为如此，当地普遍以种西瓜为主，尤其是通许县，可谓是家家户户都种西瓜。瓜农分为两种，一种是留守老人为主，老两口管理家里数亩瓜田，凡事亲力亲为，虽然损失不大，但是本身收入就微薄，对小农户家庭影响不小；另一种是种瓜大户，以种西瓜为主要收入来源，除了农药、化肥的投入，像兑花、采摘都需要雇人，损失比较惨重。
出于市场调研的职业习惯，李中正对西瓜市场的波动，进行了调查分析。他说，这里的瓜农数量本来就很多，再加上扩产，导致西瓜总量进一步大幅上升。在此基础上，2026年雨水多，导致大棚瓜和露天西瓜的上市时间没有错开，更加剧了供大于求的局面。
“还有一个原因，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可能有暴雨积水，西瓜怕涝，农户恐慌性抛售，低价出货。”他说，后续台风没有波及，当地也没有大量降雨，但是低价行情已经形成。
“水果凡是大降价，卖不出去，都跟集中上市，大面积供给有关。”刘易阳是一位做互联网水果生意的创业者，他介绍，此次河南西瓜滞销的原因很复杂，根本原因还是露天西瓜大面积同期成熟，短期货源暴增，市场消化不足所导致。
此外，他认为，不同地区的消费者对西瓜的偏好差别很大，比如，江浙一带，喜好吃带籽的西瓜，认为这才是西瓜天然的样子，而湖南更偏好吃无籽西瓜，觉得西瓜带籽吃起来麻烦，河南主产露天带籽西瓜，但是跨区域调配受限制。
河南西瓜滞销以后，刘易阳也在做一些助农、扶农的工作，调配力量到河南收瓜。不过，他解释，相较于纯做慈善，他还是希望从商业的角度进行操作，采购一些质量较好的西瓜。“如果发了不好的西瓜给消费者，那对这个产地，不是好事。”
2026年6月26日，河南省安阳市余庄村，新农人通过直播销售西瓜。（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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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不下的分销成本
也有网友表达了疑惑，为什么从瓜农那里收的价格这么便宜，但是自己还是买不到便宜瓜？南方周末记者发现，哪怕是在开封本地的超市、水果店，西瓜价格仍然是每斤两三元起步。
为此，曾做过品牌水果连锁生意的创业者蔡勇劲介绍，农产品出现降价、滞销，但是终端产品价格却没有同步下降，这种现象并不稀奇，很多人因此诟病中间商，他自称中间商并没有从中牟取暴利，之所以高杠杆股票会有这样的反差，是由行业特性所致。
蔡勇劲分析，瓜农种出来的西瓜，并不是直接卖给终端消费者，而是通过渠道商，后者要整理、清洗、包装，然后再挑质量过关的货，卖到零售商的门店，这个过程就会产生耗损。
因为零售商单次进货量不大，所以必须要有大量的零售商，才能吃得进较大量的货，那么耗损量就会进一步加大。“如果耗损高于利润空间，没有渠道商愿意去干这个事。而且还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还要压资金。”
“西瓜这种水果，如果卖不出去，仓储成本也会比较高，不然就眼睁睁看着它烂掉。”蔡勇劲说，水果是一个高风险生意，渠道商从瓜农那里收上货以后，如果不能及时通过大量下游终端零售商把货散出去，那肯定就会亏损。
“水果行业，分销成本高于水果本身成本，是较为常见的现象。”刘易阳补充分析，传统水果流通是一条复杂的链条，水果从产地到消费者手中，中间可能要经过三四道中间商环节，每个环节都要增加一定成本，“但中间商赚的也是辛苦钱，经常也会赔钱”。
他说，以北京消费者买到河南西瓜为例，从产地收上来的瓜，要先运往河北省高碑店的一级批发市场，然后由二级批发商，发往北京新发地市场，再由区域性小批发商分批次买走，卖给社区的水果店、超市，水果店、超市再卖给消费者。
刘易阳解释，西瓜的地头收购价如果是每斤0.3元，经过人工搬运、分拣后，成本来到每斤0.4元，再经过长途运输，运费分摊下来每斤成本还要再加0.2元，这个时候水果才来到一级分销商手中，但是成本已经达到每斤0.6元。
一级市场要收取摊位费、管理费，转运到二级市场，又会产生新一轮运费和市场管理费用。二级批发商再把货分销给区域性小批发商，小批发商再卖给水果店，每一个环节都会产生成本。
“分销环节的成本占比，至少能达到50%。”刘易阳说，这还没算上多次搬运产生的损耗，水果是非标产品，每转运一次就有水分蒸发、磕碰腐烂的风险，流转次数越多，损耗越高，这部分成本最终也会叠加到售价里。
所以，水果行业经常会出现“价格倒挂”现象，尤其是“大单品”更为突出，物流、分销、损耗的总成本，经常超过水果本身的货值。他说，打破这种层层分销的销售模式，可能才是从根本上助农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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