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股市杠杠杆，周末黄金时段的一档专题节目引起了哈佛大学教授吕陈生的注意。节目中，有50多年经验的养蜂人哈肯伯格，在刚刚过去的冬天一下子损失了大约20亿只蜜蜂。
哈肯伯格过完新年回到自己的养蜂场，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空空荡荡的蜂箱，蜜蜂似乎凭空消失了。从那一年起，全世界的养蜂人开始遭遇同样的噩梦，蜜蜂专家称其为蜂群崩溃综合征（Colony Collapse Disorder，CCD）。
面对这个充满悬疑的开场，吕陈生像侦探一样展开了追寻真相的旅程。在《消失的蜜蜂》中，身为科学家的他，深入浅出地介绍有关蜜蜂、农药的科学知识，清晰明了地解释如何通过设计实验追寻答案。在此过程中，造成蜜蜂消失的罪魁祸首——“新烟碱类农药”逐渐浮出水面。
“我天真地认为这个有关蜜蜂CCD的科研项目，是我这一辈子对社会和科学界最有贡献的实验结果，”未曾料到，“这篇文章也是我这一辈子最难发表的文章”。吕陈生很快发现，他的研究触及了农业资本的利益，而论文发表的过程，及其最终引起的各方反应，也揭示了农业资本对于科学界和政治界的影响力。
从DDT到有机磷，再到新烟碱，过去近百年的农药史是一段产业更迭的历史，更是一段科学发现、污染累积、环保意识觉醒和补救的历史。
现代农业离不开农药，但杀虫剂的毒性往往并不只是针对害虫，它对环境中其他生物的伤害也会逐步显现，其中也包括人类。从这个角度来说，《消失的蜜蜂》讲述的不仅是一个科学故事，也是值得让每个人了解的，关于我们生活的真相。
吕陈生于2018年回到中国，在西南大学继续关于新烟碱类农药危害性的研究工作。“回国除了工作机会，我最希望做到的就是唤醒国内对农药，尤其是对新烟碱类农药危害的认识。”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他这样表示。
蜜蜂消失之谜
每年的5月20日是世界蜜蜂日。对于很多人来说，蜜蜂可能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害怕的昆虫之一。但你不一定知道，蜜蜂的过冬方式非常特别，它们不会冬眠，也不会集体迁徙到温暖的南方，而是靠自我供暖的方式在蜂巢内度过整个冬天。
当冬天来临之际，蜂后停止产卵，工蜂不再出巢，雄蜂则被赶出家门。剩下的蜜蜂会在蜂巢里抱团形成一个蜂球，震动翅膀以产生热量。热量会融化储存在上方的蜂蜜，令每一只蜜蜂都能获得食物。值得一提的是，普通工蜂的寿命约为30天，在冬天来临前孵化的工蜂被称为“适龄越冬蜂”，寿命可达120天左右，这让它们得以陪伴蜂后度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如果蜂蜜储备量不足，或者蜂群感染了某种疾病，整个蜂群可能没法顺利过冬。有时，养蜂人会在蜂箱底部或者外面地上看到上万只蜜蜂的尸体，这样的现场很容易让养蜂人找到蜜蜂死亡的真相。
发生CCD的蜂巢则完全不同，蜂巢里往往还留有足够的食物，附近可能有少部分蜜蜂尸体，而大部分的蜜蜂都消失不见了。吕陈生敏锐地意识到，“消失”与“死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现象，更何况，蜜蜂大规模地“消失”，在2006年以前从未发生过，他相信，一定有一个新的威胁因素导致了CCD的发生。为了解开这个谜团，作为农药和公共卫生领域专家的吕陈生，一头扎入了蜜蜂的世界。
吕陈生有一个重点怀疑目标，就是新烟碱类农药。新烟碱类农药的化学成分与尼古丁相似。我们过去熟悉的农药通常是加水稀释后喷洒在植物表面，经由触杀作用达到杀虫目的。新烟碱类农药则具有内吸性，可以被植物从根系吸收，通过内部循环，传输到各个组织和细胞。新烟碱类农药常常以“种子包衣”的方式包裹在种子上，它会留在土壤中，伴随植物的一生缓慢释放，保护植株免受地上、地下害虫的侵害，但这个植株散发的花粉和花蜜、长出的果实，都会有农药的残留。事实上，早在全世界的政府批准新烟碱可以合法使用前，新烟碱对于蜜蜂的高急毒性已经是一个公开的事实。
正当吕陈生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新烟碱时，哈肯伯格提供了一个线索。过去两三年，他一直使用高果糖玉米糖浆喂养蜜蜂。吕陈生知道，2004年开始，大量转基因玉米开始使用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种子包衣，因此，蜜蜂食用的高果糖玉米糖浆中很可能具有新烟碱的残留。是不是这个因素导致了CCD现象？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吕陈生在瓦尔霍尔先生、卡拉汉博士的帮助下设计了实验。他们购买了全新的蜂群、蜂箱，培养出20个健康的蜂巢设置在4个不同的点位。7月到9月，他们每周给每个点位的4个实验组蜂箱的糖水里添加不同剂量的新烟碱类农药（吡虫啉），并在每个点位设置1个对照组蜂箱。10月开始准备过冬，在蜜蜂回巢之后，不再打开蜂箱，静待春天来临。
起先，蜂巢看起来一切正常。直到圣诞节过后的一个下午，在其中的一个点位，房子主人大卫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突然，他从窗户看到一个类似黑旋风般的气旋从一个蜂巢里蜂拥而出。他赶到后院，随即目睹另外一个蜂巢也发生了出巢现象。“他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目睹CCD发生那一瞬间的人。”吕陈生感慨，“可惜他的手机不具备拍摄功能，未能把当时的景象拍下来。”大卫沿着蜂群离开的方向寻觅，看到雪地里有一些蜜蜂的尸体，但更多的蜜蜂已经消失在树林中。
从那天开始，到来年3月，实验组的蜂群相继发生了离开蜂巢的现象。冬天结束时，16个实验组的蜂巢有15个发生了CCD，而4个对照组的蜂巢有3个安全过冬，另一个蜂巢里的蜜蜂因疾病死亡，并没有发生CCD。至此，吕陈生意识到，他们成功复制了在美国各地发生的CCD现象，并确认了摄入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确是蜂巢发生CCD的最主要风险因素。
环境保护的战斗
吕陈生的实验结果阐明了全世界的蜜蜂会大量消失的前因后果。他当时认为，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对于社会和科学界最有贡献的实验结果，未曾料到，这个实验结果挑战了农业资本的利益，因此，论文发表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
在经历了多次被拒稿之后，吕陈生在哈佛的一位同事给了他两个建议：首先，是把稿子投到一个专业的欧洲期刊发表，因为欧洲的情况相对中立，并且比较遵守“利益冲突”的规范，有利益相关的同行不会参与审稿。其次，他建议吕陈生在文章发表后找一个专业的律师，因为文章可能会影响全世界农药制造公司的利益。
2012年4月，吕陈生的论文在意大利的《昆虫学通报》发表，随即激起了媒体和互联网上有关蜜蜂CCD的大量讨论。在文章发表的同年，欧盟委员会开始密切监测蜜蜂健康与新烟碱类农药之间可能存在的负面关系。根据第一年（2012～2013）获得的统计数据，他们确认了使用量最大的三种新烟碱类农药（噻虫胺、吡虫啉、噻虫嗪）对蜜蜂的生存存在高风险。2018年，欧洲政府接受欧盟委员会的建议，“无限期”禁止新烟碱类杀虫剂的使用。
吕陈生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欧盟之所以迅速针对新烟碱类杀虫剂作出反应，是基于欧盟宪法中的“预先防范原则”，“当环境或人群健康出现危害风险的时候，即使当时的科学证据具有某种程度上的不充分性和不确定性，政府必须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以减少该风险造成更大的危害”。在欧洲政府作出无限期禁止使用的决定后，生产新烟碱类农药的拜耳公司起诉了欧盟委员会。然而，即便失去了欧洲市场，新烟碱类杀虫剂在全球的销售额依然增长迅猛，从2014年的3亿美元增加到了2023年的40亿美元。
与欧盟的迅速反应不同，美国政府始终按兵不动。多年来，吕陈生常常受邀担任咨询专家参与有关农药暴露及其健康风险的评估工作，他了解国外农药使用和监管的演变，以及农药行业是如何游说政府实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标的。“不是美国联邦政府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新烟碱类杀虫剂这一新的问题，”他认为，“而是农药工业界还没有准备好。”
吕陈生的论文在欧洲期刊发表的那天，他正在哈佛大学参加《寂静的春天》出版50周年的庆祝活动。1962年，卡森博士用《寂静的春天》向公众解释了DDT对于鸟类的危害。DDT也曾是一种非常成功的农药，瑞士化学家保罗·赫尔曼·穆勒在1939年发现其有杀虫作用后，于1948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然而，这种看似“完美”的杀虫剂，会改变雌鸟的内分泌系统，干扰其钙代谢，导致其生出的蛋壳变薄，甚至在孵蛋的过程中就可能被坐碎。如果不再有新出生的小鸟，春天就不再能听到鸟鸣。《寂静的春天》以美国国鸟白头海雕为例讲述了DDT的危害，也唤醒了公众的环境保护意识，成为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
“那天我的感触特别深，”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他回忆道，“我们的确改变了很多环保政策，但是不一样的农药还是会造成类似的问题。”他清晰记得自己站在发生CCD的蜂巢旁边，本该嗡嗡作响的蜂巢一片寂静，他觉得，自己仿佛见证了21世纪的“寂静的春天”。“我没有因为这个庆祝活动而感到任何的喜气，相反，我了解到环境保护，尤其是避免因为农药使用而导致环境生物灭亡的这个工作，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人类面临威胁？
证明新烟碱类农药是导致蜜蜂消失的重要因素后，吕陈生希望进一步弄清CCD发生的机制。其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发生CCD的那批“越冬适龄蜂”是在冬天来临前后出生的，它们是食用新烟碱类农药的蜜蜂的“后代”。为什么7月到9月的那几批蜜蜂还显得相当健康，到了冬天，它们的“后代”却发生了CCD？为什么这些蜜蜂在蜂巢内还有足够蜂蜜的情况下，会离开蜂巢？
吕陈生设计了第二个实验，进一步证明了新烟碱类农药的摄入会对蜜蜂线粒体造成损伤，这些损伤会累积在后代蜜蜂的线粒体中，即所谓的跨代毒理学效应。他就此推断，“越冬适龄蜂”身上的线粒体发生障碍，产生早衰老现象，导致它们等不到冬天结束就面临生命终结。因此，在生物钟停止的那一刻，它们按照生物习性，纷纷离开了蜂巢。
新烟碱类农药对于生物的危害不仅局限在蜜蜂身上。书中引述的荷兰一项研究显示，在农场使用新烟碱类农药包衣种子的地区附近，鸟类数量持续下降。全球农地里的蚯蚓数量也在逐年减少。2015年一项中国的研究显示，新烟碱类农药对于蚯蚓有明显的生殖毒性，受其影响，蚯蚓的孵化率最高可下降43%。2020年《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通过对全球1676个地点的昆虫进行长期调查得出结论：陆地昆虫正以每年大约1%的速度减少。“当我们故意去破坏生态系统食物链的完整性时，大自然会以更有害的方式进行报复，这是在生物学教科书里的知识。”吕陈生对此发出警告。
另一方面，毒性累积和线粒体损伤的问题也令吕陈生感到警觉，因为，不同生物的线粒体DNA具有高度相似性。他推断：“如果低剂量长时间新烟碱类杀虫剂的摄入会导致蜜蜂线粒体DNA的损伤，这种现象也可能发生在其他生物身上，包括人类。”事实上，在过去20多年里，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因为线粒体的功能障碍导致的能量代谢紊乱，是人类很多疾病发生的主要原因。
2018年，吕陈生回国任教，并继续关于新烟碱类农药危害性的研究工作。他对环境进行检测，在水源、土壤和常见的蔬果中，甚至在孕妇的血液中，都检测到了新烟碱类农药的痕迹。如果新烟碱类农药对于线粒体具有危害性，那么，如果导致蜜蜂消失的原因也发生在我们身上，人类也会消失吗？
第一财经：回国后，你继续在做与新烟碱类农药相关的实验，有哪些新的进展可以分享吗？
吕陈生：新烟碱类农药是造成蜜蜂消失的一个最主要的环境因素。发生在蜜蜂身上的毒性危害，我认为在其他动物身上应该也可以看得到。
来到西南大学之后，环绕新烟碱类农药，我们做了很多不同物种的实验，包括蚯蚓、斑马鱼，现在我们正在进行鸡、兔子的实验。我们的假设是，在同样非常低的暴露下，是不是可以在这些生物身上得到跟蜜蜂一样的结果，就是它们的线粒体DNA的损伤，导致它们的能量代谢产生混乱。目前为止，我可以跟你说，我们实验得到的所有数据都指向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
我们暴露在同样的低剂量环境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能量代谢紊乱发生在蚯蚓身上，在蜜蜂身上，在鸡身上，在兔子身上，这个结论的延伸，我可以100%地说，人应该也会有这样的问题。
第一财经：你在书中提到了新烟碱类农药的使用与癌症、孤独症的关联。我们要怎么理解这种相关性？
吕陈生：我在书里引用了中国过去40年一个癌症发病率的数据。这不是我收集的，是国内一位专注于流行病学的老师收集后发表在国外期刊的。我在书里特别强调的一点是，中国加入WTO、筹备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国家动员了很多资源改善环境，包括空气、水和垃圾处理。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癌症发病率还在逐年增加？是否说明，我们做对了几件事情，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波士顿的麻州医院有一个专门诊断与治疗自闭症的门诊，他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孩子都被诊断出有这方面的问题。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些神经方面的问题，比如自闭症、多动症，或是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都是能量代谢紊乱导致的疾病。什么样的因素造成这些神经方面的问题越来越多？我认为新烟碱类农药或许是罪魁祸首。第一，它的确是导致能量代谢混乱的最主要的环境污染物。因为线粒体DNA损伤导致能量代谢混乱，进而负面地影响孩童神经学习能力是医学界一致认同的科学事实。第二，它在环境里的残留非常普遍。
第一财经：你提到，相对新烟碱类农药和种子包衣，如果要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更推崇有机磷，为什么？
吕陈生：我知道现在的社会、现在的农业不可能没有农药，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必须要接受的事实，所以两害取其轻，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回去使用有机磷。
农药有两种，一种是接触性的，有机磷就是这样的，害虫接触到有农药的叶子，或者苹果的表面，就会被杀死。另一种是系统性的，就像新烟碱类农药。苹果树会完全吸收这种农药，当虫咬一口苹果，它会被杀死，但是人也吃这颗苹果不是吗？所以这种农药的使用方式，我认为非常不安全。目前我们已经看到，它对生态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新烟碱类农药的半衰期非常长，超过6个月。假设一块地我们每年种两次，第一次种苞谷，第二次种大豆，用的都是包衣的种子，那么种子上的农药在土壤中是不容易被降解的，这块土地里面将一直都有新烟碱类农药的残留。土壤里面的残留，会通过地下水，到小溪流，到大河流，最后整个环境都有新盐碱类农药的残留。
我做农药实验工作这么多年，以前有机磷这类农药在蔬菜水果里的检出率最多30%~40%，但是新烟碱类农药通常都是超过90%。我们永远都是在做弥补错误的动作，这个工作做起来非常的辛苦，而且有时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对疾病的预防，认知非常的重要，因为预防永远比治疗更便宜、更有用。只要政府愿意做，政府有执行力，肯定可以做好的。我也希望这些故事能让大家产生一些共鸣。
《消失的蜜蜂》
吕陈生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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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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